第468章 荒诞不羁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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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先王李克用弥留之际,曾取出三支箭,交到李存勖手中。

    每一支箭代表一个未灭的仇敌。

    第一支,幽州刘仁恭。

    第二支,契丹阿保机。

    第三支,朱温。

    “先王遗恨,孤一日不敢忘。”

    “三矢之中,第一矢便是幽州刘仁恭。”

    “可如今刘仁恭已被其子刘守光囚禁,幽州易主。”

    “刘守光此人虽首鼠两端,但对我晋国并无交恶之举。”

    他踱了几步。

    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孤若贸然出兵幽州,天下人会怎么看?会说晋王凌弱暴寡。”

    “王镕和王处直刚归附,若见我是这等行径,焉知不会心生寒意?”

    他抬起一只手,朝堂中众将指了指。

    “更要紧的是,将士们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出征打仗,将士们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
    “有了这个理由,士气便有了,军心便齐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这个理由,纵然号令如山,打出来的仗也是面和心不和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酒碗,却没喝,只是拿手指轻轻敲着碗沿。

    “理由不一定要对,但一定要有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酒碗,目光投向郭崇韬。

    “郭从事,你有何高见?”

    郭崇韬一直半眯着眼睛坐在席上。

    听到李存勖点名,才慢悠悠睁开眼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
    “大王英明。”

    “名正言顺四个字,确是千古不易之理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离席,走到堂中,朝李存勖一礼。

    “刘守光此人,臣颇有了解。”

    “囚禁亲父,鸩杀兄弟,霸占父妾,在幽州自封太师。”

    “此人本性平庸愚昧,才疏意广,整日沉溺酒色,然而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狂悖。不是一般的狂悖。”

    “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狂悖,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,觉得天底下就数他最了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人最好对付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对付?”

    李存勖来了兴致,身子前倾。

    “捧杀。”

    郭崇韬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大王可令成德王镕、义武王处直、昭义李嗣昭、振武、天德诸镇,各遣使者赴幽州,奉上玉册金印,共尊刘守光为尚父。”

    满堂寂静。

    角落里传来卢质嗤的一声冷笑。

    “尚父?郭从事这是要把刘守光捧成太公望呢,还是要把他捧成郭令公?”

    “都不是,臣是要把他捧成待宰之豕。”

    堂中一阵低笑。

    郭崇韬的笑意不减,目光却极冷。

    “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,这份面子够大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份面子一旦戴到了头上,他便再也摘不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五镇的使者来了,玉册金印摆在面前,满耳朵都是‘尚父千秋’,他岂能不骄狂忘形?”

    “骄狂之后呢?凭刘守光的性情,拿了尚父的头衔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他会觉得,连五镇的节帅都尊我为尚父了,那我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?”

    “称帝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说出来,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
    “刘守光一旦称帝,大王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堂中静了三息,李存勖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“好!好!好一个骄兵之计!不费一兵一卒,不耗一箭一矢,只需几车礼物、几道文书,便能让刘守光自己引颈就戮。”

    “妙!”

    周德威和李嗣源也不禁点头。

    这一计确实高明。堂堂正正的明谋,你明知道是个死局,可刘守光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跳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名王府亲卫快步走进来,在李存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李存勖的表情一变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亲卫又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李存勖愣了一下,随即面露惊讶之色。

    “诸位,出了件奇事。府门外来了一个负贩老叟,自称是刘氏的生父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堂中嗡的一声。

    刘氏名唤玉娘,李存勖最宠爱的妾室。

    此女出身成安县寻常人家,五六岁时遇兵乱,与家人失散,被父亲的副将袁建丰捡了去,送到王宫给曹太夫人做了侍女。

    长到十五六岁,容貌出众,能歌善舞,李存勖一眼便看上了,纳为妾室。

    如今冒出来一个自称是她生父的老叟,这事可就新鲜了。

    李存勖想了想,说道:“去请袁将军来。”

    袁建丰是当年捡到玉娘的人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便到了,他身材魁梧,面如重枣。

    “袁将军,外头有个负贩老叟,说是刘氏的爹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年捡到刘氏的时候,有没有见过她的家人?”

    袁建丰仔细回忆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大王,末将当年攻破成安的时候,是在一条巷子里头捡着的髫年稚女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她才五六岁,又哭又闹的。末将把她抱上马的时候,确实有个老叟从后头追上来拽末将的马缰绳,嘴里喊着什么‘把孩子还我’之类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长什么模样?还记得么?”

    袁建丰挠了挠头。

    “年头太久了,记不太清,只记得那老叟瘦得跟枯木似的,头发花白,穿着一身布褐……”

    李存勖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行了,先把人带进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亲卫领命出去,不多时,带着一个老叟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老叟约莫六十来岁,身形瘦弱,佝偻着背,脸上的皮肤粗糙得跟枯树皮似的,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。

    头发花白凌乱,只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髻。

    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肩头还背着一副负贩担子。

    他一进堂,便被满堂的灯火和衣冠济济的阵仗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两条腿直打哆嗦,往前走了两步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连磕了几个响头。

    “小人……小人刘山喜……拜见大王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又干又哑。

    李存勖打量了他一番,又看了看袁建丰。

    袁建丰蹲下身子,从侧面仔仔细细端详了老叟的脸。

    他看了好一会儿,拊髀道。

    “大王,末将想起来了!当年末将抱走稚女的时候,这老叟从后头追了几十步……”

    “看着确实有些眼熟,年纪、身形、面相,都对得上。”

    “可末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斩将搴旗的事儿,不敢妄加断言,只能说似乎就是此人。”

    李存勖哦了一声,又看向老叟。

    “老叟,刘氏小时候叫什么?”

    老叟抬起头来,干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
    “乳名唤作……唤作三娘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上头还有两个姐姐,她排行第三。”

    “大名玉娘,是她娘起的……她娘说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粉雕玉琢的,跟块玉似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嘴唇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“她娘在她三岁那年害了病……走了……就剩小人和她相依为命……后来兵乱……兵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护不住她……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抱到马上……我追……我追了好远……追不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从那以后……就再也没见着她了……”

    堂中安静了一阵,几个心软的幕僚面露不忍之色。周德威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李存勖听完,拊掌大笑。

    “好啊!这是喜事啊!”

    他面带喜色地朝亲卫挥手:“快!去后院把刘氏请来,就说她阿耶找上门来了,父女团聚!”

    亲卫应声而去。

    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堂外传来了环佩叮当的声响。

    刘氏来了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身鹅黄窄袖襦裙,外头披了一件绛紫色的半臂,腰间束着一条金丝编成的细带。

    头上梳着高高的灵蛇髻,髻上插了一支凤首步摇,钗尾垂下几缕细细的珠串。

    容貌确实出众,芙蓉面,杏眼明亮有神,唇若涂丹,走起路来步态轻盈。

    可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。

    从接到传话的那一刻起,她就意识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步入节堂的一瞬间,她的目光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满堂文武,灯火辉煌,主位上坐着喜形于色的李存勖,堂中间跪着一个裋褐支离的老叟。

    老叟正抬着头,用一双老泪纵横的眼睛朝她望过来。

    刘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只有那么一下。

    她又继续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步伐稳健,面色如常。

    李存勖笑着朝她招手。

    “玉娘,快来。你看看这位丈人,可认得?”

    刘氏走到了老叟面前,站定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叟。

    老叟也仰头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膏烛光中交汇了。

    老叟的嘴唇在颤抖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要叫出什么,却被激动哽住了喉咙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刘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她盯着老叟看了几息,慢慢地转过头来,朝李存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温婉得体,挑不出一丝破绽。

    “大王,这位丈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他说是你生父,叫刘山喜,成安县人。”

    “说你乳名叫三娘,上头还有两个阿姊,袁建丰也认过了,说当年确实有个老叟追着他的马跑了好远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看,认得不认得?”

    刘氏又看了看老叟。

    老叟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三……三娘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
    “三娘……阿耶来了……阿耶找了你二十年……”

    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想要去够刘氏的裙裾。

    手指在离裙褶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
    因为刘氏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刘氏的脸上划过一道极快的阴影。

    认得。

    怎么会不认得。

    那双老眼,那张风霜皲裂的脸,那佝偻的身形。

    在她记忆最深处,在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了二十年的旧梦里,有这么一个人。

    冬日里,这个人把她裹在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脚。

    春日里,这个人背着她去田陌上看芸苔花,她骑在他的脖颈上,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。

    贼军来的那天,这个人拉着她拼命逃。

    她听见他在喊。

    “三娘!三娘!”

    她那时候太小了。

    五六岁的髫年稚童,能记住多少?

    可那声嘶力竭的呼唤,那双拼命伸过来却够不着她的手,那张越跑越远、越来越模糊的脸……

    她记了二十年。

    可现在,她不能认。

    她在这座晋王府中,靠的是李存勖的宠爱。

    这个身份不高贵,但干净。

    一个自幼在王府长大的青衣,受曹太夫人教养。

    跟一个负贩老叟的女儿,是两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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