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【城民自救。】 闻照微又碰第二盏灯。 二十二年前,疫病入城,太衡宗封城不出,派下一瓶丹药,标价三万命香。灰契司烧尸七日,城中医馆开仓赠药,死了四十七个医徒。 宗门账上写: 【仙门赐药,平疫有功。】 真账写: 【赐药一瓶,未足百人。】 【城民自救。】 第三盏,第四盏,第五盏。 越往里走,闻照微看得越沉默。 烬契城所谓受太衡宗庇护百年,竟有七成都是城民自己扛过去的。 太衡宗做得最多的事,不是庇护。 是记账。 灾后记账,死人记账,供奉记账,香火记账。 百姓活着,他们记百姓欠宗门。 百姓死了,他们记百姓魂魄还可抵息。 闻照微忽然觉得好笑。 原来所谓仙门护佑,许多时候不过是等凡人把血流干后,再来写一句: 此血受我准许而流。 楼中那道苍老声音再次响起。 “看见这些,又如何?” 闻照微抬头。 灯架尽头,出现了一个人。 那人穿一身旧青袍,面容模糊,像由契文拼成。可他站在那里时,整座楼里的灯都向他低垂。 闻照微知道,这不是青宵帝君本人。 也许只是一道旧条残影。 可哪怕是残影,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。 青袍人看着闻照微。 “城民自救,便不是受天而活?” “医者救人,医者所用草木,非天所生?” “船工堵堤,船工所踏土地,非天所载?” “众生互救,也是天道运转。” “所以众生之功,仍归天账。” 闻照微看着他。 “你把所有人的功劳,都写成天的恩?” 青袍人淡淡道:“天包万物。” “那天的错呢?” 青袍人第一次停顿。 闻照微向前一步。 “水妖失控,算不算天的错?” “疫病横行,算不算天的错?” “修士养妖吃人,仙门封账夺寿,算不算天的错?” “若万物之功都归天,那万物之罪,天还不还?” 总契楼中,灯火骤然摇晃。 青袍人看着他,声音仍旧平静。 “你在诘天。” “我在算账。” “你算不清。” “那就一笔一笔算。” 青袍人抬手。 所有灯架同时散开。 总契楼深处,露出一面巨大的黑墙。 墙上挂着半张烬契城总契。 总契已经断过一次。 断口处有旧血色,像十七年前有人用手硬生生撕开过。闻照微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那是闻慈留下的痕迹。 总契上密密麻麻写着烬契城百年账目。 最上方,是太衡宗庇护债。 中间,是城民供奉账。 最下方,是清算条。 闻照微快步走过去。 他要找缺口。 只要找到太衡宗转嫁契兽损耗的破口,就能证明长灯巷不该入账。 可刚走到总契前,他就停住了。 因为总契清算条下,除了太衡宗的云纹,还有另一枚印。 一枚城主府印。 闻照微脸色微变。 城主府也签了。 他伸手按向那枚印。 画面浮现。 城主府密室中,烬契城城主梁策站在赵承岳面前,脸色苍白。 赵承岳将一份契书推到他面前。 “黑水契兽折损,太衡宗要收城息。你签了,先清长灯巷七十三户,再给城中其余人七日迁账时间。” 梁策声音发抖:“迁账?迁去哪里?” “迁入太衡宗属城。能活多少,看他们命。” “若我不签呢?” 赵承岳淡淡道:“全城即刻入账。” 梁策握着笔,迟迟不落。 赵承岳又说:“城主府梁氏,可免清算。” 笔落了下去。 画面消散。 闻照微手指冰冷。 难怪清算来得这么快。 太衡宗当然能强行清算。 可有城主府签印,总契便多了一层“城民代理”。 城主以一城之主的名义,替全城认了债。 青袍人道:“看见了?” “这不是太衡宗单方面清算。” “是烬契城自认其债。” 闻照微盯着那枚城主印。 “梁策不能代表全城。” “他是城主。” “城主不是城。” 青袍人道:“他受城民供养,掌城中印信,自然可代城民立契。” 闻照微冷笑:“城民知道吗?” 青袍人没有回答。 闻照微心中那道模糊契理再次亮起。 【债……】 这一次,后面的字清楚了一点。 【债须……】 还差一寸。 只差一寸。 他知道自己要抓住什么了。 债须知情。 可这条规则太大。 大到他现在根本立不起来。 青袍人似乎看透了他。 “你想说,债须知情?” 闻照微抬头。 青袍人平静道:“幼稚。” “若凡债皆须众生知情,天下契法顷刻崩坏。” “父母替子女签入门契,宗门替弟子签护山契,君主替百姓签国运契,祖先替后人签血脉契。” “强者立契,弱者受庇。” “这是秩序。” 闻照微道:“这是偷。” 青袍人眼神第一次冷了。 总契楼内青火暴涨。 “闻照微,你还太弱。” “你连开契都没有,也敢议天条?” 闻照微被青火压得半跪在地,骨头像要裂开。 青袍人走到他面前。 “你娘当年也想改。” “她查出烬契城百年真账,撕开总契,却改不了城主代签,也改不了青宵旧条。” “所以她只能押魂。” “只能拖。” 他俯视闻照微。 “你也一样。” “你能看见错账,撕开隐账,却立不了新条。” “因为你没有众生承认。” 众生承认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