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旧码头的粮船燃着半边。 火还没烧到船舱,先烧的是桅杆上挂着的灯。 那盏灯是陈老七的。 灯下写着他父亲的名字。 三十年前洪灾里,陈老七的父亲陈大川把自己绑在堤口,替烬契城挡了一夜洪水,尸首被冲进黑水河,再也没找回来。 昨夜陈老七点灯时,说得很大声: “旧码头陈大川。” “洪灾堵堤而死。” “未借太衡宗庇护债。” “此账不认!” 那盏灯被他挂在自家粮船桅杆上。 像一只老船工迟了三十年,终于回到了码头。 现在,城主府的人要先烧它。 闻照微赶到旧码头时,河风里全是焦味。 十几个船工被反绑着跪在岸边,嘴里塞着布,脸上全是伤。陈老七被两个城卫按着,半边额头都是血,仍然死死瞪着粮船方向。 粮船周围站着一圈城卫。 更远处,赵承岳负手而立,身旁是城主府主簿沈直。 沈直捧着一卷罪契,高声念道: “旧码头陈氏船户,私藏粮船,勾连灰契司,设粥煽民,扰乱天账重审。” “按城契乱粮条,午时焚船。” “凡旧码头燃灯船户,连坐候审。” 码头四周挤满百姓。 有人愤怒,有人害怕,还有人看着粮船,眼里藏着饥饿。 那船上有粮。 虽然不多,却足够灰契司的灯粥再撑一夜。 对一座被封粮的城来说,一夜很长。 陈老七看见闻照微,立刻挣扎起来。 “别过来!” 他嘴里的布被血浸透,声音含混,却拼命摇头。 他知道这是陷阱。 赵承岳要等的就是闻照微来。 闻照微却已经走进码头。 赵满仓跟在他身后,长灯巷来了几十个人,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水桶和油灯。 魏三省也来了。 他伤还没好,走路时脸色发白,袖中藏着那把断刀。 赵承岳转过身,看见闻照微,像一点也不意外。 “来了。” 闻照微看向粮船。 船舱封着,外面贴了城主府封条。火从桅杆烧起,显然不是为了立刻烧粮,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着灯先灭。 闻照微道:“放人,灭火。” 赵承岳笑了。 “你在命令我?” “我在问粮。” 沈直冷声道:“此船为乱粮罪证,已归城主府处置。” 闻照微看向他:“谁定的乱粮?” 沈直举起罪契。 “城主府。” “谁给的证?” 沈直道:“有人举报旧码头私藏粮食,意图资助燃灯乱民。” “私藏?”陈老七终于挣开嘴里的布,嘶声骂道,“那是我们船工自己的口粮!是昨夜要拿去灰契司熬粥的粮!” 沈直冷笑:“正是罪证。” “给人熬粥,也是罪?” “以粮聚众,扰乱重审,便是罪。” 闻照微看着他。 “那城主府给未燃灯户放粮,算不算以粮聚众?” 沈直脸色一僵。 四周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。 赵承岳淡淡道:“闻照微,逞口舌无用。” 他抬手。 粮船桅杆上的火忽然旺了一倍。 陈大川那盏命灯在火中剧烈摇晃。 陈老七目眦欲裂。 “爹!” 闻照微眼神一沉,刚要上前,赵承岳身后的压契印便浮起。 “你若敢靠近粮船一步,我便按乱粮同党,将旧码头所有燃灯户入账候审。” 岸边跪着的船工脸色全白了。 赵满仓怒道:“你除了拿人威胁还会什么?” 赵承岳看都没看他。 “有用即可。” 他看着闻照微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。 “闻照微,你不是要救人吗?” “救粮船,旧码头入账。” “不救,粮船被烧。” “选吧。” 又是选。 从长灯巷到总契楼,从第九井到粮仓。 这些人永远喜欢把无辜者分成两边,逼他选一边活,一边死。 闻照微看着火里的命灯。 灯会被烧。 但灯灭,不等于人认。 这是他刚立下的第一理。 可若粮船真被烧掉,灰契司的灯粥会断。灯粥一断,城主府的米就会变成唯一活路。 到那时,更多人会灭灯。 赵承岳烧的是船。 断的是人心。 闻照微忽然问陈老七:“这船是谁的?” 陈老七怔了一下,吼道:“我家的!” “船上粮是谁的?” “旧码头船工凑的!” “你们愿意把粮给灰契司熬粥吗?” 陈老七愣住。 随后他像明白了什么,用尽全力喊: “愿意!” 闻照微看向那些被绑着的船工。 “你们呢?” 船工们嘴里塞着布,不能说话。 赵满仓立刻冲过去要替他们拔布,城卫拔刀拦住。 赵承岳道:“他们是候审罪民,无权答话。” 闻照微道:“他们没答话,这船粮就不能由城主府替他们定性。” 赵承岳眼神微冷。 “你想用债须亲认,套粮船?” 闻照微道:“不是套。” 他看向沈直手中的罪契。 “乱粮罪,也得罪主亲认。” 沈直厉声道:“荒谬!天下哪有罪犯自己认罪才算罪的道理?” 闻照微盯着他。 “你终于说实话了。” 沈直一怔。 闻照微道:“你们所谓的账,从一开始就不是问人认不认。” “是你们说谁有罪,谁就有罪。” “说谁欠债,谁就欠债。” “说谁的粮是乱粮,谁的粮就该烧。” 他向前一步。 赵承岳眯起眼。 压契印嗡然转动。 闻照微停下脚步,看向围观百姓。 “昨夜灰契司设粥。” “喝过粥的人,站出来。” 人群安静。 很多人下意识低头。 喝过粥,不是什么罪。 可此刻城主府说设粥是乱民,站出来就可能被记名。 赵承岳笑了笑。 “你看。” 他声音带着讥讽。 “没人敢站。” 话音刚落,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。 苏小满。 昨夜命灯被踩灭,又被闻照微救回来的男孩。 第(1/3)页